澳门游思(行天下)

2018-04-23 10:11:09   来源:   

蒋子龙    郭红松绘

游客游览澳门大三巴牌坊。来自网络

澳门是安静的。澳门怎么可能是安静的?它应该是喧闹的,大喊大叫,乃至在烟气腾腾中气急败坏!因为它是世界著名的“四大赌城”之一,赌徒的情状谁还没见过?但,它确实是安静的。更像一个沉机默运的智者,平静、和厚、无所不容。关闸大厅内的几十条通道都排满了人,潮水般的人流还在从关外广场上不断涌入,却并不嘈杂,大家静静的缓缓的前行。出入关手续办理便捷,几乎无须多停留。进入澳门后,人流疏导很快,又像潮水般散开,一辆接一辆的免费大巴把游人送往各个著名的地点或景区。对,是免费的。当你离开澳门时,从所在的酒店乘大巴到关闸,同样也是免费的。澳门是全球最发达、富裕的地区之一,属“福利社会”,也惠及外人。

在我的意象里,总觉澳门像一串糖葫芦,处于顶端的澳门半岛下面,串连着氹仔、路环两个岛。但从观光直升机上俯瞰澳门,却形似“变形金刚”。三座跨海大桥以及连环状的环岛公路,将其铆固成一个顿挫有致、气势磅礴的整体,灵活而营运能力极强,且游刃有余。没有到过澳门的人,或许以为它不过是“弹丸之地”。可就是这个“弹丸之地”,每年却要接待三五千万的游客,几乎是本地居民的百倍。即便在繁华的闹市,并不宽阔的马路也通畅而洁净。路,就是效率,是发达的条件,也是发达的标志。不塞车,没有碰瓷的,人们便不烦不躁,不会有“路怒一族”。澳门每年还要举办国际F3赛车,成为举世无双的传奇赛事。足见它并非“弹丸之地”,而是极富弹性的福地。

所谓“福地”,即山水搭配与人文气象极致谐调,水土养人,人养山水,共生共荣。澳门面积不足33平方公里,平面面积是长乘宽乘出来的,那高呢?澳门多山,自北向南,莲花山、炮台山、东西望洋山、妈阁山、九澳山、观音山、鸡颈山、叠石塘山……“山不在高,有仙则灵”,当年葡萄牙人第一次来到澳门,就是从妈阁山下登岸,那里正是当地盛传妈祖娘娘显圣的地方。这或许令他们飘飘然有如临仙境之感。

澳门之“高”, 还因鳞次栉比的巨楼太多太高。殿阁嵯峨,飞槛摩空,致使其天上地下浑然成为一个迷幻般的立体世界。楼凌绝岘,绮窗出尘冥;广殿峻阁,飞升蹑云端。黄金门,白玉堂,形态眩目,气象万千。或炫奇骇俗,或端崇雄伟。有的九重宫阙内藏深湖,神奇莫测,每晚都上演着世间各种水上大戏。有的在十里楼台里修运河,水光涟漪,船行其上,头顶蓝天白云,两岸店铺林立,游人如织。

四百多年前,汤显祖被贬广东,乘船换船颇费周章地登上澳门这个偏远的岛湾,见帆樯如林,珠宝成堆,虽刚刚遭受重击竟有了新奇的诗兴:“不住田园不树桑,珴珂衣锦下云樯。明珠海上传星气,白玉河边看月光。”甚至连西洋少女在他笔下也充满情趣:“花面蛮姬十五强,蔷薇露水拂朝妆。”后来他还将在澳门所感写进传奇《牡丹亭》,这为我们了解澳门性格的形成,提供了经典性的文化视角。

澳门,古属百越。泊口,可称“澳”。《澳门纪略》载:“东西五六里,南北半之,有南北二湾,可以泊船,规圆如镜,故曰‘濠镜’。”后又引申出“海镜”“濠镜澳”等别名。明嘉靖三十二年(1553),葡萄牙人从明朝广东地方政府租得澳门居住权,成为第一批进入中国的欧洲人。或许从那时候开始,澳门就在慢慢培养自己性格中最重要的特点——包容性。就像那些世界一流的漂亮大楼,都是综合性购物休闲娱乐场所,谁都可以进去,到里面可以一掷千金,也可以一毛不拔、只过眼瘾。许多人带着孩子,还有用轮椅推着老人,整家整家的来到这个“花花世界”,凭自己的喜好,各得其乐。社会永远都是有差异的。世界迎来了旅游时代,游人便是闲人。悠闲也是生命的必须品,悠闲中的人或许才是自然的人。澳门恰恰是悠闲者不可不去的地方。

说澳门是“福地”,却并不是因为它只有繁华。路环岛东侧,还有极其独特的休闲妙处“黑沙湾”。状如巨大的摇篮,铺满干净而柔软的黑色细沙,浸水则硬,水退则软,赤脚踩上去光洁而舒适。在海浪轻轻地抚弄下,如黑绸般掀起一道道皱摺,闪烁着一片片或一层层的金色光点。这就是大自然的奇妙,沙子是黑色的,发出的光却是金色的。黑沙似乎是对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一种协调,不能不说造物主真是厚爱澳门。黑沙湾背靠叠石塘山,登上制高点,站在妈祖像前,澳门五彩斑斓的景致便尽收眼底。当夜幕降落,另一幕“星光秀”就开场了,山下环绕着一片璀璨的灯海,远处则是黑沉沉凝固了似的大海。转头西望,隔着一条两岸如刀裁般齐整的水道,便是珠海的长隆公园,主楼通体放光,如同一座流光溢彩的古堡。这条水道就连着著名的“十字门”,1279年,大宋王朝便覆亡于此。

当时的十字门及门外的洋面上,漂浮着做最后一搏的十万宋兵的尸体,海战惨败,战船起火,血红的波涛沸腾着,狂风呼叫,海天变色,状极惨烈!宋景定年间的进士陆秀夫,“先驱自己的妻儿跳海”,随后背起宋朝最后一个仅有8岁的小皇帝赵昺,也投海殉国。与陆秀夫同榜的状元便是在距此不远的零丁洋上“叹零丁”的文天祥,所以后人才有“忠节萃于一榜”之赞。转过黑沙滩,循小路进入九澳山,在面临九澳湾的山坡上,葱茏的林木掩映着一片错落有致的古村落。路边的古屋有所修缮,用的是现代材料,越往山里走,古屋保留越完好,里面生活着澳门的原住民。你面对他们及他们的老宅,什么话都不用说就会感受到一种历史感,一种神秘和好奇。在这样一个举世知名且不算广阔的发达之地,他们是怎样能闹中取静、完好地保留了自己的生活习惯及生存环境?据传在赵宋王朝灭亡后,有许多赵家后人散落在澳门和十字门对面的斗门镇,有的甚至被逼改姓。不知这九澳山的古村落中是否有赵宋皇族的后裔?

一个国家或一个地区的定力,来自它的历史积淀。有深厚的积淀,才有包容性。每天清晨,珠海农民可以划着小船,穿过十字门水道,来澳门卖花、卖青菜,卖完了再划小船回去。晚上,澳门人也可以通过莲花大桥,到十字门对面的长隆去看马戏。就这样随着时间的潜移默化,历经数百年,澳门形成了独有的包容性。而包容,是一个地区繁荣的良药。

既到澳门,就不能不说说“赌”。在每座辉煌的大楼里,都有博彩大厅。里面与我以前见过的同样是一些国际知名赌场大不一样,没有腾腾烟气,没有游荡于各赌台之间察言观色的放贷者……甚至比其他购物及娱乐场所更为安静。博彩原本就是智力游戏,众多赌客都在绞尽脑汁,工夫下在手与眼上,本无须多言。世界著名的赌城,竟变成了清雅之地。在我参观过的几家博彩大厅里,也都有一些空台,这一现象意味深长……每年数千万来澳门的游客中,有一少半来自大陆。近几年曾倍受诟病的“中国游客素质”,在澳门却没有这个问题,根本看不出谁是哪国的游客,皆泯然于众人之中。无论人烟多么稠密的热闹场合,没有人大声喧哗,地面干干净净,连去洗手间大家都在静静的排队。这或许就是一种入乡随俗的“从众现象”。澳门自己能守得住魂、静得下心,自然就有非比寻常的净化力。

强大的净化能力,也是能够具有极大包容度的重要原因。在包容别人的同时也给自己创造了足够大的心理空间以及精神与情感上的宽松。所以,澳门的人口密度很高,人均寿命也很高,居世界第二位。连大陆报纸都曾报道过一个饶有兴味的故事,“赌王”何鸿燊家的马来西亚籍女佣,过生日买彩票中奖3000多万港元,却依旧留在何家做佣人。无论多少金钱也不能让她割舍跟何家的情分,而且在澳门也住习惯了,舍不得离开。但,澳门最大的包容性,体现在对制度的包容上,有一种无为而无不为的境界。两种社会制度在这里相互包容,取长补短,又何乐而不为?

(蒋子龙,中国改革文学的开拓者,以1979年的《乔厂长上任记》、1980年的《一个工厂的秘书日记》、1982年的《百年》获得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以1980年的《开拓者》、1981年的《赤橙黄绿青蓝紫》、1984年的《燕赵悲歌》获得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著有长篇小说《蛇神》《子午流注》《人气》《空洞》《农民帝国》等大量作品。曾任天津作家协会主席和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